蕾娜不怎么会化妆。和闺蜜一起逛丝芙兰,勉强买了粉底液却不晓得买粉扑,半推半就地坐在梳妆台前,用手指胡乱抹一圈,像准备上台表演的日本艺伎。闺蜜扶额,说你这样怎么行,还要不要找男朋友了——但好像你们局里是有几个暗恋你的。蕾娜双肩瘫下来,很疲惫似的说:这方面还没想过,何况工作忙也没空搞这些。
前一阵子工作确实忙,不得不每日加班,晚饭的花样仅限于泡面口味一日一变。头发一不留神长至齐肩,蕾娜拈拈发尾,随口自言自语道该剪了,被隔壁工位的梅琳达捕捉,放下成堆文件冲过来猛地按住她肩膀。绝不可以!她用力摇晃几下,晃得蕾娜眼冒金星——我亲爱的蕾妮,你这么好看,有朝一日我一定要亲眼看到你长发飘飘的模样!这句话足够掷地有声,引得同事们纷纷侧目,投来好奇期待的目光,又被蕾娜一个死亡飞瞪吓退。
她对外貌的要求只有整洁得体,甚至于这最基本的标准也经常要为工作让步。她不认为存在任何蓄起长发的必要,因为那只会成为她执行任务的阻碍,成为她暴露在危险敌人面前的一块弱点。至于化妆更是如此——她下意识地抚摸右颊那道深红狭长的疤痕,再昂贵的粉底液都盖不住它。
想到这里她随口问兰斯洛特:你会化妆吗?他正在烧热水,站在喷出的蒸汽后面,蓝色发丝海市蜃楼一般轻轻晃动。他听见她的话,又很惯性地笑了。会的,他说,以前做事时,偶尔会扮成女性。蕾娜很嫌恶地嘁了一声打断,就知道你这垃圾肯定不会做什么好事。把天聊死了。兰斯洛特又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将热水倒入茶杯,红茶的香味很快飘出来。兰斯洛特喝茶的习惯不像很多英国人,并不加砂糖,也不配茶点,对于蕾娜来说都有些过于苦涩了。房间里沉默一阵,蕾娜翻着文件,兰斯洛特靠在窗台上啜饮红茶,仿佛在发呆,实则目光仍若即若离地流连在她身上,欣赏落在她身上极慢旋转的日晕。她注意到这视线已久,但直到烦到忍无可忍时才开口:老看我干嘛?兰斯洛特答道:只是在想你唇上适合涂什么颜色。
蕾娜感觉被恶心到,简直不想再理他。直到许多天后,她被唐突安排一个潜入红灯区迪厅寻找嫌疑人的任务,这忙碌生活中的小小插曲才闪回她的脑内。为什么是我?分明有更适合处理这事的人选。蕾娜不满地瞪眼,对着上级质问道。对方无奈地捏着眉心答,不巧其他人都抽不出空当,只好委屈你了……让伊西斯帮你吧,听说他有经验。
蕾娜哑口无言,只得应下。一转头看见蓝色发丝在茶水间门口一飘而过,不禁在心里骂道王八蛋,又工作时间摸鱼,不是又偷偷催眠其他人帮他写报告了吧。脑子一转又反应过味来,回想起方才上级大抵是因迷惑而显得不太协调的步伐,不禁怒从心头起冲刺入茶水间兴师问罪,一把拽住兰斯洛特垂在身后的长马尾。
哎呀痛痛痛……他用一种应付捣蛋小猫一般的语气回应着,哪怕已经被逐渐拽得快要后仰过去。怎么啦亲爱的?这么着急。
蕾娜想暴打他一顿,但耳边已隐约传来这家伙腰椎发出嘎吱脆响的声音——该死的!她不得不又一次对这个拥有惊人智慧但永远不安好心的花瓶妥协了,毕竟他对自己和工作都还有很大用处。好吧!她指着他的鼻子恼恨地说道,今天晚上去你家,准备好你的化妆品!然后摔门而去。
半分钟后她折返,看到他脸上大概是以为她已经离去,而泄露出的一丝得逞的笑意后更加气愤,但还是补充地喊道:我会吃好饭再去的,把你那堆奇形怪状的食物收起来,别让我看到!
当然没问题,他如往常一般,如沐春风地笑着说道,都听你的。
晚上七点,蕾娜准时造访兰斯洛特的公寓。来开门的是米兹,小姑娘亮晶晶的双眼里有种狡黠的讨好。蕾娜姐姐你来啦!她很期待似的嚷道,有给我带好吃的吗?她向来无法抵御这样的可爱攻势,妥协地提前交出背包里刚买的乳酪蛋糕——虽说本来就是带给她的,她不太喜甜,而某个讨人厌的不列颠男人当然没有份。小姑娘接了蛋糕,欢欣雀跃着跑进她自己的房间了,再也没看她一眼。兰斯洛特从客厅里走出来帮她拿拖鞋,不再掩饰眼中的嫌弃。别理她,他说,下次不用帮她带,小崽子惯坏了会得寸进尺。
蕾娜觉得蛮新奇,调笑道你这家伙也就在她面前不会装模做样。语毕,又见兰斯洛特脸上重新浮起那种让她厌烦到不行的营业般微笑,像迅速掏出一张面具戴上似的,成功把她稍稍提起一点的好感迅速压了回去。他把她领进自己的房间,很整洁的一间男性的卧室,有极淡的香薰味道飘在空中。请坐吧,他拉开一张椅子,随后拿出化妆工具。蕾娜忍不住嘲讽道,你平时不会经常化妆吧,还是说女装是你一项日常性质的爱好?他回答说,并不是哦。是为了你今天的造访特意采购的化妆品和女装呢。
这就搞得她有点不好意思了,于是蕾娜别开了视线,耳朵尖有些泛红。兰斯洛特已经用手蘸了乳霜,手指有些冰凉地贴上她的侧颊。蕾娜感到十分不自在,背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小狗抖水一般晃了几下,向后仰倒逃离他的手指。别别别,你先给你自己化一个我看看!她嚷道,我对你的化妆技术没有信心!
这乃违心之言,实则是她强行找来的一个借口,但实际也能逻辑自洽。她也确实好奇,女装的兰斯洛特到底是何种模样,因为他的长相已七分女性化,大概换上古典主义风格的裙装,会很像简·奥斯汀笔下的贵族美人——一种柔和的漂亮。兰斯洛特顿了一下,收回手指,转而将乳霜涂抹在自己脸上。他按部就班地给自己的面孔描绘上更显阴柔的颜色,风格十分低调,眼影是大地色,唇彩用豆沙色。他披散长发,从衣柜中取出一件靛蓝色的连衣裙,走进狭窄的衣帽间关上了门。片刻之后,他走出来。乍一看像是平胸的舞会交际花,对着她风姿绰约地一笑。
他转过身,对她说:帮我拉上拉链吧。连声音都提起来,一种别样的魅惑在其中流淌。蕾娜惯例想出言揶揄几句,眼瞳却与口舌一同呆住了,哑口无言地走上前去,右手捏住那片金属,左手触碰比那片金属更显得冰凉的兰斯洛特的脊背。他对我用了催眠,她一边想着,这个谎话连篇的混蛋。一边想着,他真的太瘦了,大概是过去二十几年没吃过几次好饭,也不会照顾自己。她忽然想到弟弟,那家伙也吵吵闹闹惹人烦得很,但好歹知道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她的手指忽然摸到一片疤痕,肉体组织被锋利金属破坏后增生出的丑陋虬结,故乡留在他身上无可摆脱的痕迹。她听到他发出轻轻的气音,不禁想到这行为或许僭越,而他们甚至算不上朋友。
呵,别在意,我亲爱的。但是他突然说道,被喜欢的人触碰平日不会裸露在外的皮肤,体验真的很新奇。
好吧!想到刚刚类似被催眠的恍惚感觉,蕾娜心里又滋生出不爽,有些迁怒似的将拉链一把拉上了。说不定他根本就是故意让她看到的。兰斯洛特对她眨眨眼睛,眉眼中流露出一点俏皮,而她总不好对女孩子生气,即便明了这张楚楚可怜面孔下是她每天恶欲其死的兰斯洛特。之后他重复一遍方才的流程,把她套进一副派对佳丽的伪装里。蕾娜在镜子前转了几圈,开始怀疑这世上可能真有魔法。
她看着镜子,摸向脸上那道疤痕。它早已结痂不会疼痛,她平时也不会去在意它,但它仿佛并非刻在她面部的皮肤上,而是刻在她的虹膜中,时刻提醒着她与普通年轻女性之间存在巨大差别。兰斯洛特注意到她在发呆,俯下身来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颊。蕾娜条件反射地躲闪,但他的手指只是停在了空中。
我很喜欢这道疤痕,他低声说道。它很像一个象征,象征着相较于那些环绕着你的庸俗之物来说有多么特别。更何况我爱你的一切,所以我不分多寡地爱着你身上的每一个特点。
蕾娜对他的言爱只感到厌恶,即便兰斯洛特看起来十分深情又认真,像是想要亲吻她的疤痕,又在此刻克制地等待着她的准许。但是她毫不留情地偏过头避开了——她想到那些被他当做玩乐一般扼杀的生命。她无法原谅他。她无法接受他。
兰斯洛特并不失望,反而早有预料。她很快要求卸妆,他也欣然同意了她的这一个要求。
但是到迪厅执行任务,恐怕不能穿得这么优雅端庄。于是那天蕾娜烟熏眼影,兰斯洛特则是烈焰红唇。舞池里霓虹灯乱晃简直要刺瞎眼,一股混合尼古丁与大麻的臭味四散开来,蕾娜强忍住恶心和双眼的不适,在人群里看来看去时,右手突然被兰斯洛特攥住了。她还没来得及甩开,便看到他眼睫低垂,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很警觉,看见有人已经盯上了他们,眼里露出点凶光冲这边过来。蕾娜心领神会,从口袋里掏出支烟来点燃,夹在手指上,一拽兰斯洛特的鬓发,示意他稍俯下身来,装作在调笑的样子。她的余光扫向逐步逼近的不速之客,兰斯洛特很配合地垂下头,发丝落下来,恰好将她的脸稍稍挡在其后了。
她假作刚刚注意到的模样,佯装出兴致被打断,很不快的神情:看什么看,没见过女同性恋?那人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尴尬,但还是随手从吧台上拿过一杯威士忌:没什么,无意冒犯,只是想请这位小姐喝杯酒而已。
蕾娜翻了个白眼,心想都说了是女同还来搭讪。况且酒递到她面前,这家伙显然是有点蠢——旁边这么个大美人摆着却请她喝酒,闭着眼睛想都知道有问题。她正想着如何应对,一只伸展着修长五指的手已越过她,抓住了那只酒杯。怎么不请我?兰斯洛特巧笑倩兮地说道,当着我的面请我女朋友喝酒,有点不地道吧,先生?说着把玻璃杯递到唇边,眼波流转,嘴唇微微翕动,像要一饮而尽似的。
喂!蕾娜心脏狂跳,连忙在身后偷偷拧了一把兰斯洛特的腰窝。小心迷药!她想说,如果只是迷药还算好解决,万一对方下的是毒品……他要是染上毒瘾……倒也没什么?反正他有钱活不长,也算及时行乐。只不过这情况真的发生,他就不得不被她放弃了。他站的稳稳的,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将那闪烁的金色液体灌入喉管了。
蕾娜一直很想摆脱兰斯洛特的纠缠,但此刻也是下意识的担心,以至于连“女朋友”这样明晃晃越过界线的称呼都忽视了。可以不要再继续打扰我们了吗,先生?她听见他在下达命令——用她熟悉的低沉,魅惑,但不容辩驳的声线,男人中了催眠,有些呆滞地走开了。蕾娜抬头看向他的侧脸,眼中流露出愤怒。
她把他拽到厕所,压着声音质问他为何做这种无意义的举动。兰斯洛特颇有些无辜地望着她,说我注意这家伙很久了,他确实往酒里下了点料,不过只是普通的迷药罢了。他俯下身来,稍稍贴近她耳边似笑非笑一般说道,不用这么担心。蕾娜瞪他一眼,冷笑一声说道,滚你妈的,你被拉去开后门算了,管你去死。兰斯洛特却顺势将头搁在她肩上,无视她脱口而出的“喂”,轻轻说道,可我真的有些醉了。
绝对是得寸进尺,她想,知道有迷药还喝,不晕才怪。不过到底是解决了麻烦。于是她的手还是扶住他的肩,让他借力靠在自己身上。给你找个地方休息,我还要去盯嫌疑人,没时间照顾你。她颇有些冷漠地说道,兰斯洛特习以为常地笑了,你似乎觉得我很没用,他说道。蕾娜哽了一秒,还是说道,你知道就好。
她帮他找了个偏僻位置坐下,说道,等我回来。他说,当然。蕾娜挤入人群之前,隐约听到他的声音略有模糊地飘荡过来:总有一天,你会需要我,依赖我,拥有我,最后失去我。最后几个单词很慢很轻,但她听力很好,还是清楚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却发现他的身影已经消弭在人影幢幢里,有些糜乱的爵士乐在那里无规则地流淌。
蕾娜突然恍惚了一瞬,想起兰斯洛特蝴蝶骨的触感,平日里藏在他雪白柔软的衬衫下面。一只漂亮却有毒的蝴蝶在她脑海中飞过,扇动翅膀时仿佛对她转瞬即逝地笑了一下,随后在她手中燃烧至成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