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人精神状态不稳定下的发疯之作 没有逻辑
BGM:the other side of paradise
phantom liberty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说,我希望由你来送我最后一程。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落在人身上像沥青水泥还没干透时一样重。那或许是一只被石油泄露污染的海鸟在尝试振翅时发出的悲鸣,但蕾娜听见散入空气的却是自己的声音:你他妈的在开什么玩笑?半晌后,她嘴唇颤抖着说道,你想让我变成杀人犯吗?变得和你一样?
兰斯洛特早该被定罪了,在命运拨动时钟的每根指针之前,在这故事被落下第一个笔画之前。天赐的漂亮皮囊包裹着腐烂狰狞的血肉,蕾娜能闻到他骨头里盖也盖不住的、来自地狱的恶心味道,因此每次见面眉头都不会舒展开一丝一毫。但他是个天才,她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好用的搭档。她用余光瞟着他雪白的衣角,心中嫌恶道,一条物尽其用的狗。后来才想明白她自己也不过是扮演狗链的角色,利用价值耗尽后该一起被开膛破肚,成为超级大国这台轰然运转的机器中一滴转瞬即逝的燃料。正义是最世上无用之物,而善良比这还不如。
其实我不想死,蕾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叫她名字时不再笑了。那种同橱窗中玩偶一样虚假的笑容,树脂捏就的嘴唇中轻易吐出亲密的称呼,让她只感到作呕的这一切,不知何时起消逝在喉管深处。兰斯洛特的眼睛不再专注却空洞地望着她,他的目光从灰暗的瞳孔里投向地平线的尽头,太阳在他的虹膜上一点点落下去了。我看着亚瑟就像看着我自己,他说,我本来来到这世上就是做他的影子,但我痴心妄想想要成为人,最后却成为沼泥一样的怪物。蕾娜无言地低下头,抱住了兰斯洛特衬衫下大理石一样冰冷的躯体。我从地上攀附住你的脚不愿松开,现在我就是这样的东西——我爱你,我现在已能将这句话经由本心宣之于口,所以我不想死,这也有错吗?他说话时从眼角中慢慢淌下一滴泪来,小溪一般蜿蜒而下,夕阳的颜色在小溪中被晕开,浅浅地染在他的皮肤上。
我们逃走吧。她听见自己站在扁桃体上说道。
兰斯洛特生长自诺尔菲尔德,阴雨连绵的岛国上没有海的小镇,他的眼睛中却好像生长着珊瑚礁般蔚蓝。兰斯洛特曾经抚摸着她的脸颊笑着说道,你眼睛的颜色很像向日葵。过去这言辞让蕾娜嗤之以鼻,如今蕾娜拉住他的手,不容置喙地说道,我们离开纽约,我们去内布拉斯加,看向日葵。
兰斯洛特熟练地弯起眼睛一笑,好。这笑容看上去有些惨淡,又有些颤动。
在她还对兰斯洛特接近一无所知时,她曾口出恶言嘲讽道,看你不像三十岁就要死的模样,一肚子脏心烂肺,祸害遗千年。他靠在窗台上说,嗯,你说得那样也很好,我就一直跟着你,直到你也躺进坟墓。蕾娜大骇,喊道可别!你快点烂死最好!兰斯洛特捧腹大笑,蕾娜更觉得难以置信,无法理解。她崩溃地骂道,这疯子。
后来被兰斯洛特卷入那个邪教头子小女孩弄出来的种种超自然事件,被掳到阴森的地下研究所待了整整一个月,她实在愤怒至极,甚至想着不然趁现在干掉这狗东西算了。后来兰斯洛特轻而易举地催眠那些失了心智的服务生弄出断电,蕾娜趁机逃脱出去。躲避巡视的邪教徒时她躲在档案室,贴着兰斯洛特幼时照片的文件在尘封的书柜上露出一角。她后来时常想,如果她当时忍住好奇心选择不去抽出它,是否能避免她的人生无可挽回地滑向悲剧。
现在你知晓了关于我的真相,他说道,或许无法回头了。蕾娜发出一声不屑的气音说道,我不会收回我的话,这与你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无关。
然而我爱你。——蕾娜想着,但英语是一种直白到残酷的语言,音调上的毫无起伏实在太过明显,催眠太过精妙以至于让催眠师本人都深信不疑。她不禁让人为这个拙劣地模仿着人类感情的生物感到可悲。再之后是可怜。
兰斯洛特对蕾娜说,你看吧……这是我哥哥亚瑟。因为他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所以我就只是赝品。人人都说蓝色的头发和眼睛很漂亮,但他的是天空和海洋里来的,我是像素很烂的相机为他拍出的一张失败的照片。她得见嫉妒从他眼眶中流出,像是一阵浓烟,比他所谓的爱来得更加清晰可见,他淌在动脉中的血生出刺来将他扎透,在言爱之前无可忽视的痛苦愈发难以抑制地涌现出来,淹没口鼻,逐渐无法呼吸,再也不能维持表面的体面了。就算是蒙娜丽莎,真品若焚毁,仅存的赝品也能成为真品。于是兰斯洛特跪坐在亚瑟的尸体边上时,他反倒久违地重新站起来了。过去他最厌烦白衬衫染上脏污,此番呼吸血腥气时却终于感到畅快——啊,我的死亡,我的解脱,我的新生,我终于能在爱里真正地死去了。他对他的爱人解释道,他当然能坦然接受英年早逝,只是最惧怕连拥抱死亡时都作为赝品而死。
再后来蕾娜把车停在公路边,夕阳沉下去时地平线上的橘色像是糖浆,溶进一望无际的蓝后勾兑出浅紫,转瞬即逝地,最后为接近黑色的深蓝夜幕所覆盖。她打开车窗抽烟,烟灰向围栏后的原野飘去,也很快看不见了。兰斯洛特靠在副驾驶上浅眠,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车架遮住了路灯的光,他睡在阴影里,脸颊上却浮现出一丝酡红,或许是因为空调暖风带来的燥热。蕾娜盯着他的唇边看了好久,直到汽车引擎重新启动。过去她或许还会反复纠结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下面怎么是这样一个烂人的灵魂,睡着了也好死了也罢都比他睁着眼睛假笑说鸡掰话更顺眼。现在她什么都没想,只是静静看着他因仍在呼吸而微微起伏,眼中涌上一阵酸涩。
在汽车旅馆过夜,只剩大床房。然而所谓的大床房也很寒碜,床上两人并排躺下时,手臂的皮肤就贴在一起。关了灯房间里只余浴室里偶尔的水滴声,兰斯洛特突然说道,蕾娜,可以抱着你睡吗?蕾娜说不要,明天还要开一天的车。但他还是伸手过来,揽住她颈项一侧,人也凑过来,脸埋进她另一侧颈窝里。她想着,好吧,那就抱抱。于是也转过身环住他的身体。
或许是床下有蟑螂爬过去,轻轻的窸窸窣窣声传来,蕾娜倒不害怕,只觉得令人烦躁地清醒,怎么也捕捉不到睡意。于是她说,要做爱吗?兰斯洛特认真地回道,明天不是还要开车?蕾娜已经吻上来。我不想醒着,她在他的性器进入她下体时说道。
做着做着就变成后入式,兰斯洛特压在她身上时也轻得过分,像一朵途经来降雨的云。在浪尖上时兰斯洛特咬着蕾娜的耳骨说,我也想听你说你爱我。蕾娜断断续续地回答,我就是习惯了你,加上可怜你而已。兰斯洛特笑着说,你撒谎。
做完太累就抱在一起睡了,兰斯洛特没有追问下去。蕾娜做了一个梦,她拉着兰斯洛特在靛蓝色的荒野里奔跑,头顶的月亮像白炽灯一样亮,遥远得只是天边一个小点,照在身上却灼得发烫。她感到手上越来越黏糊,一回头拉着的人已经溶化一半,只剩眼睛还悲哀地笑着。她说不不不不不……机械地重复和嘶喊,嘴巴在动,头脑却像忘记了一切发音,拼写和语法。最后他变得像一摊乳白色的烂泥一样,跟月光的颜色一般无二,却一点都不皎洁,反倒很恶心。蕾娜伸手进去不断地翻找,企图找回那两点凄美的蓝色。抬起头月亮已经撞至眼前,她被烧毁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然后她就惊醒过来,月上中天,兰斯洛特的长发搭在她胸前,经历几天奔波也还像是丝缎。她别过头去不想看他,到底把眼泪忍回去。她还是穿背带裙的小女孩时,养了好久的小狗死了也已经学会不哭不闹。人总要向前看的,如若不然还能怎么样呢?2014年的秋天如此短暂,那滴眼泪落地时它好像就会过去了。
她感觉到兰斯洛特的手指在摸她的脸,于是转过头去。月光下的蓝眼睛像是托帕石,温柔地望着她。你什么时候醒的?她问,他说从你要哭的时候开始,蕾娜,我好高兴。她叹了口气,心想他妈的忘记了这家伙是心理学家。
兰斯洛特说,还记得一开始吗,密室逃脱游戏,我想看看像你这样特别的人什么时候才能绝望。我不是什么好东西,直接或间接被我害死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我对他们至今也没有什么愧意。我看到你眼中的厌恶,我只觉得兴奋和有趣。可是后来,嗯,什么时候起呢?或许是因为你对待朋友和家人的态度与对待我截然不同吧?我开始感到嫉妒,或许我本身就是一个善妒之人。
现在我也讨厌你,蕾娜说。你终于承认你杀人了,我永远不爽你这种对生命毫不在乎的态度。
那你应该把我交给FBI,但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兰斯洛特说,我替你回答吧,因为你不想让我死。
我不想死,他又重复了一遍,但死也没什么可怕的。可能我上一秒在烫衬衫,下一秒就死了,这种事情也并非毫无发生的可能。
蕾娜插话道,这种话不要总是这么轻易地说出口。兰斯洛特开心地哈哈笑了几声,说看吧你果然不想让我死,然后继续道,可是我最害怕的是死了之后被你忘记。所以蕾娜,我对你唯一的请求就是别忘了我。
她感到无话可说,就算说出口也是干巴巴的,没什么意义。兰斯洛特换上开玩笑一般的语气说道,不问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死法吗?没等到她搭腔,他就自顾自说下去。我小的时候想从伦敦塔上跳下去,摔个粉碎,国王一样的待遇,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的死相。我去了剑桥之后又觉得这样太浪费,我珍贵的脑浆都在地上淌,谁都不配来踩上一脚。若是这里面的人有亚瑟,我更得不满到发狂。蕾娜没忍住苦笑了一声,说你这逼从小自恋到大。他继续说道,割腕很好,躺在盛满热水的浴缸里,像躺在母亲的子宫一样,想象上去挺温暖惬意的。我从机器里被生出来,根本不知道脐带连着母亲的子宫该是什么感觉,怪不得我怎么学人类的知识都像沐猴而冠。
但是我的大脑必须被破坏,再怎么舍不得都没用了。兰斯洛特拉起蕾娜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说道,蕾娜,我们到海边去。你是最好的枪手,你来扣动扳机,让子弹穿过我的大脑,对你来说再简单不过的事,比说爱我要简单多了。
然后他说,我毫无价值的身体会落入海流的包裹,让它把我带到世界的尽头。
浪漫得像情人间的低语一样。
蕾娜感到脸颊上的肌肉像短暂地死去了一会。许久之后,她才眼球干涩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他去吻她的手心,呓语一般回答,杀了我吧,这样我就只属于你了,你难道不想么?
她也只能继续下潜至那深不见底的沉默。她听见他在逐渐消逝的夜色中又轻轻地笑了一声。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兰斯洛特说道,你的身体里带着和我相似的疯狂,是它把我吸引到你的身边。吸引鲨鱼游至的更多是同类的血。
发动机紧急制动,轮胎摩擦地面,声音像指甲刮黑板一样刺耳。什么东西飞快地略过车前,可能是野狗,公路上没有动物的尸体,只有一条长长的血痕。你还真悲悯,兰斯洛特有些嘲弄意味地说道,幸好不是在山道上,否则咱俩翻下去撞个稀巴烂,倒也不错。
蕾娜没搭腔,今天不想抽烟,于是嚼着薄荷味的口香糖,嘴里的味道是虚无的清新。你明明也杀过人不是?他说,那个女儿染上毒瘾的男人,抢劫社区医院……
然后蕾娜带队出警,一颗子弹都没浪费,正中靶心。还有一次,追下城区里两个黑帮混混,从裤裆里掏出手枪来瞄准她的头,她靠身体反应勉强躲过,但还是在肩膀上中了一枪。两个混混击毙一个跑了一个,同事都在两个街区外,她满头大汗地挪到小巷里,等待救援时简单的止血作用有限,血还是越流越多。她意识开始模糊时,兰斯洛特突然来了。
喂你这属于擅自行动吧……她快没力气说话了。兰斯洛特笑眯眯地给她贴上止血贴,然后把她抱进怀里。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当然是因为我在你身上装了定位啦!兰斯洛特兴致高涨,抱着她躺自己的膝枕,大概是觉得有点无聊,开始唱歌剧魅影的think of me,唱得还蛮动听……蕾娜平常对音乐剧基本不感冒,也实在听不下去地吐槽道,这是女主角的唱段吧!兰斯洛特颇无辜地说难道你想听Music of the night吗?这场合把你唱睡着了恐怕不好吧?蕾娜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遥远,但还是努力扯起嗓子骂他,妈的好吵……别拿沾了血的手摸我头发……
后来蕾娜在急救室里醒过来,胳膊上正挂着血袋。兰斯洛特坐在床头削苹果,还穿着那一半都被几乎被血浸透的白大褂和白衬衫。蕾娜反应了半晌:呕,血味好臭……兰斯洛特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说那可是你自己的血啊?
蕾娜问:什么鬼……为什么不脱掉,你不是有强迫症吗?
兰斯洛特说:因为我很中意你送我的这份礼物。
蕾娜说:草拟吗,神经病啊……
兰斯洛特继续说道,耶稣被钉十字架前,与众门徒一同享用最后的晚餐,亲手递予他们面包和红酒,称其为自己的血肉。我从没有什么信仰,但却喜欢这个故事。馈赠追随之人血肉,要他们从今往后深入骨髓地铭记此刻,毕竟这是最后一次短憩,今后常伴己身的是无尽的受难。
蕾娜并非多么虔诚的基督徒,这会也觉得有些难受,感觉下一秒就要吐了。但在这之前她又两眼一闭,昏睡过去。再醒来之后只能看见风吹动窗帘,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氧化发黄的苹果。问护士,护士说是有人来过,是个穿着打扮很得体的男士。他用这种幻觉般的催眠能力提醒她,她的手上一样沾满鲜血。
她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回想兰斯洛特这些意图戏耍或是玩弄她的内心的行为,她已经不再感到半点愤怒。不重要了,她说。每天在监狱的污糟里诅咒着她的人,她逃出的城市里看着通缉令心急如焚地寻找着她的家人,她未来的人生,都好像她儿时独自在游乐园门口没抓牢的那只气球一样轻飘飘地飞走了。那个没抓牢气球的小女孩看到她现在的模样,准会操着刚从街巷里学会的脏话骂她,你跟那个抛下全家一声不响消失的混蛋老爸一样,脑子有病!
兰斯洛特其实说的没错,他们身体里蕴含着相似的疯狂,但是什么将它从这躯壳的深处唤醒?真如她自己所说,是掺杂了习惯的怜悯吗?还是一时兴起的离经叛道?再或者是那个最错漏百出的答案,爱情吗?
蕾娜忽然有些恍惚,或许维特举起枪前,弄臣的女儿进入麻袋后,与现在的自己同样愚蠢。
前一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与上次相同的情景,只不过兰斯洛特溶化前对她说:说你爱我,我就活下去。她听见自己马上说道:我爱你!像从另一个人声带里发出来的似的。兰斯洛特对她笑了一笑,还是变成一滩烂泥。
兰斯洛特把她叫醒,她发现自己正死死掐着枕头。他说你做噩梦了,满身都是汗,起来喝杯蜂蜜水再继续睡吧。蕾娜咽着蜂蜜水调整了一会,问道,你不想知道我梦见了什么吗?兰斯洛特像梦里那样轻轻笑着说:我知道一定与我有关。
她沉默两秒,突然冲上去一拳把他打倒在地,没喝完的蜂蜜水泼溅在地板上,像什么人呕出来的胃水似的。兰斯洛特的鼻子开始淌血,好看的脸朝一边歪去,但他还是那样惨淡地笑着,反而多些惊心动魄的美。蕾娜揪着他衬衣的领子,领上的纽扣被扯下来,骨碌碌地滚到一边。她怒吼道,你就是喜欢看我挣扎着的痛苦样子是吧!看着曾经对你厌恨至极的我现在这样,你很满意是吗?她下一句想说,我恨你,你去死吧——喉咙却突然哽住,有什么东西在她头脑里轰然炸响。丧钟为谁而鸣。她最终低下头去,松开了手。
然后兰斯洛特拥抱住她,他好像从未如此真正地开心过,蕾娜能感觉到他现在格外的放松。因为我的自私胜过了我刚刚习得的一切,他像呢喃一般说道,我很抱歉,蕾娜,但是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我希望你在我死后过得好,可现在我仍然活着。在我仍活着的时候,我诅咒世上所有人不能得救,这样你就可以进窄门去。
剩余的夜晚仍旧归于沉默的巨口。最后一个黄昏的太阳落下去后,蕾娜站在黑暗里,仿佛看到有人打开伊甸园的门,亚当和夏娃奔跑而过,一转眼不见了,那条蛇在很远的地方也跟着爬出来,最后消失在海里。第二天她独自开车回纽约去,途径内布拉斯加的2号公路,向日葵田在视野的尽头几乎看不见了,像是在昨天刚刚凋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