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亚梅塔近期受过度劳累所扰,时常肌肉酸痛,心情焦虑,失眠多梦。其原因为除却增多的外勤任务,她在基建中也被安排上了额外的工作。博士对此的解释是,她是不可多得的全能型人才,能者多劳。并对此补充了十几分钟画大饼式的企业激励。菲亚梅塔数度强忍住表情崩坏的冲动,余光却瞥到门口莫斯提马正冲她竖大拇指,一眼辨认出对方口型是“神选监工”四个字,顿时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怒火,炸毁办公室一间,三个月的工资打了水漂,用于支付博士的医药费。
交接相关的补偿工作时,菲亚梅塔去向凯尔希负荆请罪。对方倒是没什么太激烈的情绪反馈,只说建议她申请个长假,好好休息,并推荐她去医学部下属的疗养部看看,对于缓解精神紧张很有帮助,干员可选服务的有调香师莱娜的熏香治疗,流明的阿戈尔式按摩以及桑葚的炎国推拿等等……菲亚梅塔本想拒绝,但身旁的医疗干员却递给她一张疗养抵用券,眼含期待地望着她,她只得叹一口气接过,感谢对方的好意。
假期很顺利地批下来。假中某天菲亚梅塔故作不经意地踱步到疗养室附近,被声声入耳的惨叫吓得一激灵。这其中夹杂着伊比利亚口音的官话:“抱歉,我已经很轻了……”她顿时对自己预约的是熏香治疗感到无比庆幸,心有余悸地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房中光线有些暗。她又确认了一遍房间号,倒是无误,只是她进入房间再出来的这一小段时间过去,原本还有些吵闹的走廊陷入寂静,透过舷窗的光线也在渐渐消弭。菲亚梅塔意识到不对,下意识转头,方才还空无一人的房间中不知何时开始站着一名金发菲林少女,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夜魔干员,”菲亚梅塔沉声说道,“我记得我预约的是莱娜小姐的治疗。”
“我知道呀,”夜魔笑吟吟地说道,“她有事来不了,我给她代班。”
“既然莱娜小姐有事,那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别急着走呀,菲亚梅塔姐姐,”只一个眨眼的工夫,夜魔就从房间中央的躺椅后,直接逼近了菲亚梅塔的耳边,一阵浓郁的薰衣草香味随之袭来。“我只是想感谢你之前在宿舍里陪我聊天,多亏了你,我感觉精神好多了。”她抚摸着手边的法杖,明明说出口的是感谢的话语,菲亚梅塔却无端感到不寒而栗。
冷静,她闭了闭眼对自己说,对方只是个小女孩,即便掌握些古怪的法术,也对自己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她也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她,以至于会招致她的报复。况且博士也对她承诺过,罗德岛上不会发生什么危害干员身心安全的事件……大概。她想要迈步离开,双腿却像被冰冻住了一般,半寸都无法挪动。
“我送你的礼物,你可一定要看一看。”夜魔的声音缥缈得如同梦魇,真是人如其名。她的手臂像藤蔓那样曲卷又伸长,指向一片幽黑的水潭。原来她用法术引我到梦中,菲亚梅塔额上流下一滴冷汗想着,却不可控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随即瞪大了双眼。那水潭中倒映着拉特兰,即使她已离开那里十三个月,所有细节却依然清晰。夜魔轻盈地转了个圈,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手里,是沉重而冰凉的手感。她还没来得及低头去看,背后就被猛地一推,直直跌入了那片水潭。
水流灌入口鼻,没有想象中溺沉的感觉,却有失重的感觉,让她一阵头晕目眩。她跌坐在地上,太阳穴发痛,还没从眼冒金星中缓过神,一个过分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让她心头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去。
安多恩穿着执勤小队制服,关切地望着她,并向她伸出了一只手。“菲亚梅塔,你没事吧?”他说道,“你怎么拿着我的铳?”
菲亚梅塔记忆中那把铳的保养早已结束,工程部早在许久之前就联系她取回,但她以“任务繁重,不便前往”或者“宿舍空间有限,保存条件较差”等原因强行将它留在了她甚至专门申请来储藏处的一个保险箱中,积灰已数月。菲亚梅塔望向安多恩,她手中巧夺天工的遗产铳的主人,是过于正派甚至看上去清白无辜的一张脸,八年光景镌刻下的痕迹消弭无形。他也回望着愣住的菲亚梅塔,不明所以地笑了。
“怎么了?”安多恩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问道,“不起来吗?”
“这就起来,”她听见自己说,“想事情太投入,没注意脚下。”
菲亚梅塔这才意识到她并不能控制这副属于过去的自己的躯体,像短暂凭依的过路魂灵,哪怕她所见即是自己所见,她所感即是自己所感,但她所想却并不是自己所想。菲亚梅塔与安多恩并肩走着,一路上谈笑风生,一丝一毫的不自然都不曾存在。直到走进公证所大门,无数同事接踵走过,偶有几个向他们投来戏谑的目光。直到他们进入办公室,关上门,周遭的空气安静下来。蕾缪安坐在邻桌递过来两杯准备好的热巧克力,语气携带很明显的调笑:“早上好,第一天谈恋爱的感觉怎么样?”
“菲亚梅塔”回应道:“挺好的,就和平常差不多。”
安多恩点点头,补充回应道:“的确如此。”
菲亚梅塔瞳孔地震,无声尖叫:什么谈恋爱??!和谁????此时莫斯提马也过来凑热闹,一只手撑在蕾缪安的办公桌前,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是揶揄房间中仅有的一对小情侣。安多恩也看向她一瞬,随即又别开了眼神,端起热巧喝起来。答案不言而喻,菲亚梅塔和安多恩谈恋爱了,从两位队友不着边际的谈话中她甚至崩溃地发现是自己向对方告的白。这情节太荒唐,像蓝卡坞出品的烂剧本,若在罗德岛的放映室中见到,她一定会忍不住愤然离席。
只由恨和执念构成联系的两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闲聊时间短得可怜,公证所的工作从来繁忙,无数文件递到办公桌前签字盖章。菲亚梅塔花了几个小时接受了在这个世界她与安多恩成为了恋人的事实,职业病让她忍不住将注意力移回工作上,企图帮助八年前的自己提高工作效率。自己说得没错,即使与安多恩成为了恋人,他们的生活几乎没有改变,工作时间中她仍然称呼他为队长,即使被同事调侃不解风情时也无动于衷。
从安多恩的角度来看两人的关系更显得毫无变化,谈恋爱前他就会替她写报告,帮她带雨伞,甚至记得她喜爱的可丽饼的口味。下班后众人如往常一般,嘻嘻哈哈着往酒吧走去。没有人的神情中含有对这件事会发生的意外,它只是拉特兰这座荒诞明媚的乐园中一节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如果堕天事件没有发生,他们的关系或许就会成为现在这样,在原本就已十分完美的相处中更进一步。安多恩在那时是个完美的伴侣,拥有萨科塔族群所稀缺的沉稳持重。原本菲亚梅塔被蕾、莫两人的脱线气得头痛,曾骂道如果有天你俩喝多了炸了大教堂,我和队长可不去牢里捞你俩。当时莫斯提马怎么说的来着?——放心,我俩不作死,即使炸了某个教堂也肯定是你俩婚礼现场。菲亚梅塔闻言满脸涨红,掏出铳械来炸得蓝发萨科塔满地乱窜。蕾缪安在一边掩着嘴笑个不停,安多恩呢?他一言不发,像是在认真思考结婚这事的可行性。
但它发生了,于是菲亚梅塔对安多恩自相识沉淀积攒的依赖、信任、倾慕被统统粉碎,重塑为执着的愤怒与恨意。就像黑色落入任何色彩中后,都会无法避免又不可逆转地使它变得污浊。曾经她眼中的安多恩稳重可靠,值得托付,如今她眼中的安多恩面目可憎,逃避着他应当偿还的罪孽。每一个因噩梦而惊醒的夜晚中,她都在咬牙切齿、目眦尽裂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伤害我们的人偏偏是你?!
八年后的安多恩没有给出问题的答案,他只是说着我将行我的道,背对着她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以及谢谢你,菲亚梅塔。但她明明想要得到的是他的愧悔和偿还。
那么八年前的安多恩呢?
菲亚梅塔突然感到心脏激烈跳动,或者说灵魂在激烈颤抖。若是安多恩所做出的的这一系列,与为她所熟悉的那人性格丝毫不符的行为都有其原因?当然,他犯下的罪行无可饶恕,但她此时才从怒火萦绕的困境中挣脱出来,意识到自己对他的认识流于表面,或者说,她也许只认识了那个他刻意塑造出来的安多恩。
冰激凌车放着流行歌曲被小贩从身边推过,将她的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现实”。她跟安多恩跟在吵嚷的同事身后,听见安多恩问明天是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菲亚梅塔”答道,约会吗,好啊。安多恩浅色的眼瞳因她的回应变得更明朗,牵住她的手,指尖由微凉逐渐变暖。有一群狂欢中的学生从他们面前跑过,所到之处飞过许多糖粉,空气因而变得香甜。安多恩稍往前站了站,恰好挡住她,尽可能地避免了她因此打喷嚏。
“你今天好像总是发呆,”安多恩说,“难道是因为我轻易答应你的告白,让你觉得太轻率么?”
“或许我应该更多地了解你。”她和自己同时说道。
“当然,”他说,“时间很多。”
很多吗?就像童话故事中较为常见的结尾,之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供读者遐想的时间和空间都无限延伸,然而客观上所有的悲欢离合都结束在那个小小的黑点。梦之所以是梦,并不止因为它们永远无法成为现实,还因为梦境前往现实永远只有单程票,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以及当人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往往会醒过来,菲亚梅塔很想让这个梦境快些结束,但任凭她如何提醒自己都无法如愿。
拉特兰城的约会也有些单调,无非就是做礼拜,吃甜品,看一场萨科塔们热爱的爆米花电影。菲亚梅塔提议先散步,因为天气很好,而他们平时忙于工作,很少停下来用心感受城市风光。安多恩当然应允,拉着她的手走过白砖街道,林林总总适合被炸掉的建筑,叫不出名字的人工小河和开着不知名花的草地。这座城比她记忆中的要小了很多,果然夜魔那丫头的法术再高明做出来的幻觉中也无法包含她没见过的景象,她如今正身处于名为记忆的牢笼。
安多恩买了吉事果递给她,两人坐在路边的树荫里慢慢地吃,身旁某位故去教宗的雕像正敞开胸怀,无声地给予每一位抬头仰望的子民或客人神的恩惠。吉事果烘烤得十分酥脆,淋上了融化的棉花糖与巧克力,入口的感觉非常好。菲亚梅塔嘴角沾了巧克力酱,于是安多恩掏出纸巾帮她擦,分寸感恰到好处,带来的感动也是不多不少。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白发萨科塔的眉眼越来越柔和,失真的光晕在其中静静地流淌。
她突然开口说道:“安多恩,我喜欢你。”
安多恩说:“我知道,你昨天刚刚说过。”
菲亚梅塔摇摇头说:“不一样的。”昨天是虚幻捏造,是平行世界中另一种可能,但现在又何尝不是,所以她意识到这其实是个悖论。但其实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喜欢队长安多恩,喜欢眼前这个仍是故人模样的安多恩,哪怕他展示出的这一副完好皮囊下正掩藏许多不能为她所知的阴暗秘密。八年后的她见到他会想要杀了他,八年前的她见到他却只想吻他。
“恋人之间不该接吻吗?”她问。
安多恩愣怔了一瞬,说道:“如果你想的话……”菲亚梅塔闭上眼睛,等着他给予亲吻。天使的亲吻,听来就只让人联想到圣洁的含义,事实上也如此,羽毛拂过云彩一样,连留痕都显得吝啬。菲亚梅塔趁他还没来得及离开,主动向前用力地回吻,心里自嘲地笑笑,原来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旁人把自己多年难愈的伤口又撕扯开,血淋淋地放在面前,她反而离经叛道,索性释放出更多感情,反正在梦中燃尽之后,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唇舌相缠间,菲亚梅塔尝到点点咸味。她以为是舌尖出血,停下来后,安多恩却伸手帮她擦去眼泪。“为什么哭了?”安多恩问,“与恋人接吻不应当使人快乐吗?”菲亚梅塔摇摇头,挤干眼泪:“你不明白。”
她以前见过那种文明词汇过滤器,可露希尔研发来给罗德岛上的未成年干员用的,组织集体观影时能将各国脏话统一过滤为“我爱你”,于是观众能见到势不两立的正反派明明正面目狰狞地对峙,字幕上显示出的台词却是不断机械重复的告白。菲亚梅塔恍惚间感觉到,自己像一串数据流,徒劳无功地在类似的弱智程序里左冲右突,拼命地想要输入对安多恩的恨意,输出的意思却言不由衷地完全相反。
安多恩带她去看电影,今日放映一部哥伦比亚爱情片,菲亚梅塔最讨厌的蓝卡坞出品。海报看着有些模糊,却被刻意铺满整个影院,让她心中不忿却别无选择。电影开场,不过就是最俗套的情节,互相厌烦的两人经历种种磨难走到一起,观众与角色一同皆大欢喜。之所以这类情节被菲亚梅塔所厌烦,正是因为她知晓它连童话故事都比不上。小孩子尚且还能被童话欺骗,大人却只能因无法逃避童话之下最尖锐的现实而更加痛苦。
对这部电影不感兴趣?好吧。菲亚梅塔听见夜魔坐在放映机前遗憾地说着,拉动从不知什么地方垂下来的吊绳。那给菲亚梅塔姐姐换一个,这个怎么样?她又开始窃窃地嬉笑。闪烁着雪花点的大银幕上角色缓缓登场——一个黎博利面前站着两个萨科塔,其中一个光环暗淡,头顶长出黑色的角。另一个被她抱着,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菲亚梅塔额上青筋毕露,想要立刻站起来,教训这个肆意玩弄他人伤痛的小丫头。但她暴起的前一秒,她听到身旁的安多恩突然说道:“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梦境当然变幻无穷,所以八年前的安多恩不知何时从她身边消散了,从褪下的皮囊中生长出叛徒安多恩,或者说先导安多恩。偌大漆黑的影厅中只剩他们两人,安多恩的面容变得瘦削枯槁,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明明说过已找到值得一生前行摸索的道路,瞳孔中的浑浊却久久难以抹消。菲亚梅塔又在须臾之间将其他想法纷纷抛诸脑后,双眼通红地瞪向他。“既然如此,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不过是又一次得不到答案的质问,她却无法抑制声音的颤抖。
他眼中浮现悲哀,望着她说道:“你为何指望你的执念给你答案?”他在她剧烈呼吸的间隙中叹息,死水一般的声音与灰尘一同漂浮在放映机投出的光线中:“菲亚梅塔,我很抱歉给你带来痛苦。但我希望你的爱与恨能停止只与我有关,这样你能活得轻松一些。”
“你要我怎么轻松?!”菲亚梅塔嘶吼道,“只要一天不见到你,这个该死的混蛋偿还罪孽之后滚到地狱里去,我就永远不可能轻松!”她感到喉管中一阵腥甜上涌,双眼也止不住地胀痛。泰拉大地某处的传说中不死鸟不会轻易落泪,落泪即泣血,且会无法再从灰烬中涅槃重生。可是我人生中已落泪太多次了,她想道,我的人生已因为你彻底毁了。支离破碎,再难黏连。
所以也是你剥夺我再说出“我爱你”的权利,逼迫我用无数的“我恨你”将其替代。
在你我有任何一方死去之前,我也不可能停止恨你。菲亚梅塔渐渐地放松了方才紧攥安多恩衣襟的双手,直视对方的双眼。继续寻你那不着边际的路吧,她不停地加固着脑中的想法,因为我必定让你的道路更崎岖难行,你身后会永远追逐着我的火焰,那道路的尽头必定是审判。
但在梦境即将崩碎时,作为告别,她凑上前去亲吻正在消散的灰色人形。菲亚梅塔睁开眼睛,将最后一点征讨回吻的念头也抹除,继续踏上属于她自己的路。某种意义上说,她与安多恩一直走在同一条路上,踽踽独行中,她一直执着追寻的目标或许也不过是另一个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