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梦见赤壁了。乔莹轻飘飘地说,窗前飞过凤尾蝶,像从她喉咙里破茧,又扇翅掠过她舌尖。司马懿闻言,握着花洒的手一抖,造就花盆上方局部倾盆暴雨,眼见着将刚聚起花苞的玉兰根茎淹涝,生命之源忽成灭顶之灾,类似的悲剧在这铁瓮里此起彼伏地发生,从来没有征兆。
她说话经常缺失下文,往常他不接话茬,任之就此断代。但这回不同,大概是深藏在心底的好奇让他问出口时都难免没藏好急不可耐——梦见什么了?他装作不经意问,实则心里忽然像白蚁钻入啃咬。她对此微微一笑,在他看来像苏妲己在鹿台上头颅落地前最后一笑般神秘惊艳,过后又变回懵懂少女,让他心里窜上一点求真不得的恼羞成怒。
司马懿在乔莹苏醒后没几天,就找来巫祝。寻常医者大概对魔道之力影响下人的神思涉猎不多,大同小异地诊断为失心疯,又无一例外落得人头落地的下场。巫祝说话更云山雾罩些,不至于闷头撞上诸侯流血百里的怒点。他们说,她的奇经八脉一塌糊涂,灵台更是方寸大乱,能活着已算得上奇迹。再加上眼盲,从此她不再能向前看了。
其中含义便是,她被永远困在混沌的前半生里,同她纠缠在一起的爱人与仇人浮浮沉沉。巫祝踌躇片刻,仍是吐出后半句肺腑之言:不过好在她后半生大概也很短,不会受太多的苦。话到这里,声音渐渐低缓下去。司马懿站在台阶上睨着这几个人,脸孔晦暗难明,说好,拔了他舌头。
那诚实却可怜的人被拉到门外,惨叫声很快戛然而止。窗棂外面天空一片金红灿烂,忽然扑啦啦飞起一片乌鸦,落下几根漆黑翅羽。司马懿只觉得很烦,按压头侧顿痛处时忽然想到纣王醢 | 刑九侯,妲己在旁银铃般嘻笑,满朝文武跪地不起,噤若寒蝉。他看看眼前空荡的堂屋,又情不自禁笑起来,为大逆不道而笑。
他回房间,曲径通幽处,看见乔莹在廊前浇花,于是走过去接过花洒。还没来得及感慨自己越发喜怒无常,便发生开头那段对话,刚略有上扬趋势的心情又砰然砸落。
她本应不记得,即便那是她人生又一转折点。毕竟若不是司马懿亲手杀死孙策,又让他尸骨烂在泥里,她也不会彻底失去理智,在那场本与她毫无干系的大战里意图与他同归于尽。但如今她因他魔血的强行干预而彻底疯了,将仇人看做爱人,那么在她记忆里许多与爱人之死相关的片段也应当被一同抹消。
是她在某时刻突然清醒了吗?司马懿看向乔莹,仍得到春风化雨的温柔笑容,本就应当全部留给爱人,一丝一毫舍不得被旁落的那般美丽甘甜。她不晓得花已被赋予必死的命运,只伸手来抚他脸颊:“最近太累了吗?这般心不在焉。”司马懿一晃神,嘴角却僵硬地上赶着扯起来:“是,太累了。”
乔莹手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两下,烫伤愈合后的结痂触感粗粝。“吃饭吧。”她说,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进屋去。雕花木桌上菜色齐全,一闻便想到他方才挥手决断他人生杀时,她正为他洗手作羹汤,看起来是毫无缺点的,动箸品尝则能很快尝出鲜明的怪异——大概是错将盐放成了糖一类失误。
实际上他心知肚明,怪异存在于这房间的每个角落,存在于饭桌中央的糖醋鲤鱼,存在于环绕侍女心照不宣的视而不见,存在于他们两人爱侣般的相敬如宾。博山炉上香烟缭绕,门窗紧闭的室内有些朦胧的迷乱,司马懿忽然有些昏沉地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将幼小的乔莹拎在身边,司马懿不是没有过失去耐心的时刻。幼鹿一般柔弱的小姑娘怕疼,童年时受过太多委屈,对如尸体一般安静虽已信手拈来,但飞离故乡,跟着他来到稷下之后,她也逐渐解放天性, 外人看着与寻常少女无异,最爱做的事是站在教室后窗踮脚偷听,还知晓自己身份尴尬,被抓住会给司马懿惹来麻烦,但也总有行差踏错的时刻。司马懿不是个性子温柔的人,也对如何拉扯小孩全然外行,于是索性套用他本人童年时在人世间最高耸也最阴深处翻滚摸索来的一些法则窍门,一言以蔽之——有功当赏,有罪当罚。但对小女孩,无需大诫,仅用小惩。
乔莹虽十之有九对司马懿全身心信赖交付,剩下的一分则展现为对此本能的恐惧。小女孩在一旁蓄势待发许久,一见他将脸沉下来,将手抬起来,便一溜烟儿躲到椅子后头,使得他怒气僵在半空,不忍再打。
在武都搏得安身之处后,他们之间的距离被逐渐拉远。彼时乔莹已有足够的才思和学识,能够成熟稳重地思虑,甚至对许多政事有独到见解,得到司马懿另眼相看。此另眼完整地将她的才能与她的意志分离开来,使得他亲手将决裂的恶种深埋在与她错综复杂的牵绊里,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多年后司马懿在头疼中收捡回忆,没发掘出一丝一缕偶然。
她少年时曾满眼憧憬,直言不讳对她唯一的依靠展露期望和倾慕。及笄后学得在人前老成,胸中尚存有几分对成为他左膀右臂的自傲。从他身边离开后,她沉默如两人之间横亘万里的山川溪流。决裂后,她成为平静海面下一刻不停地翻卷蓄势的狂涛暗流,每分每秒都已预备好与此生挚恨一同粉身碎骨。
然而现在乔莹疯了,精神状态已差到极点,一日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能在夕阳向晚时醒来,并对他强颜欢笑实属不易。在此之下构筑起这空中楼阁的仍是幻觉,因为身处海市蜃楼,扮演起他人来也放开得恣意洒脱。未提早踏入他一手为她造就的悲哀后半生前,乔莹竟然已习惯举手投足间表现得如同贤妇,而他也能回之以自身完全陌生的温和面容。孽障,她转过身去后他嘴角再难以自抑地坠下。她竟如此没出息地心甘情愿回到枷锁里,这么多年来他对她的教养被轻易付之一炬。
司马懿想到此处,脑中又猝然转过另一幅画面——赤壁滔天的浪潮前,乔莹手握长灯,莹蓝的灯光愈发炽盛,甚至能与正逐渐释放着力量的东风祭坛争辉。曾经对他无比认真地说着“我想陪着你”的女孩如今决心在此阻杀他,也在他走过的每一条路上。
乔莹功败垂成之后,他得以站在她面前,俯视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用近乎残酷的语气对她说道:“我不记得教过你用这样愚蠢的方式来杀我。”
乔莹口中血如泉涌,却还能极近轻蔑地冷笑,似乎要将身体里最后的恨火同气力一起抽出来焚尽眼前的仇人。“我此生最庆幸的事……”她艰难地逐字逐句倾吐着恶语,“就是没成为你这样的人。”
东风过后降下倾盆暴雨,冲刷此地喧闹而过的战争痕迹,与她这插足之人横流一地的鲜血。血泥混合落雨汇入川流奔腾入海,如他们所有人的悲剧都早晚会沉没在浩瀚历史中,终有一天再无人可记起。她的爱与恨在她身死神消后终究会变成微不足道之物,甚至比不上一粒灰尘。
但其实这些都与司马懿无关。乔莹的故事在此划上休止符,于司马懿此后的人生路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他看着她在泥中呼吸一点点弱下去,身形忽然与那日的孙策重叠。那日也是雨血霏霏——彼时她还对她的仇人身上正沾满她爱人的血一无所知。而他则看向自己沾染腥污的肢 | 体,恍惚间想到他们结为连理时,是否也身披相似的鲜红,何其喜幸。
救回她的命,或许也只不过因为他心底甚嚣尘上的不甘。人生来世间便是无穷无尽的受苦历难,她想独自先逃,他如何能容忍?连当初一个闪失让她从他身边逃开,都一度让他失去理智,也让她付出代价。
如今又是他该向她收取代价的时刻了。若鸟儿执意要飞出鸟笼,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折断它的羽翼,相较于锁之以镣铐更加永绝后患。乔莹疯了,掀开伤口给他看逝去的温情,一同逝去的还有独自与仇恨为伴咬牙活着时所有的坚毅果决,在民众眼里被冠以主母称号的金玉其外,沦为统治者的附庸。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赏花养鱼刺绣弹琴,侍奉着不存在的君主与高堂,全身棱角仿佛在一夜间被磨平。司马懿厌恶乔莹这样的姿态,不禁想到若当年自己未在机缘巧合之下前往江郡将她带出那深宅大院,她是否也将被腐朽至极的宗族驯养成这恭顺木然的模样,由此更憎恨孙策使她重回窠臼。
战后他曾随君主再次回到那生气稀薄的城市,虽对统治者与其各自的谋臣间虚与委蛇的政治司空见惯,仍不禁厌烦地不耐起来。孙策到来后的江郡如幼蝶刚刚完成一场破茧,还没来得及伸展双翅,能像茧衣一般为新国遮风挡雨的君主便猝然遭祸,只得拖着发育不完全的残破身体继续艰难蠕 行。在工作以外的时间,司马懿走入江郡的坊间,得以更加了解孙策。这人是个太过正派的领袖,刚正不阿,刚则易折,即使真有能力一夫当关地扯散他的国家之上遮蔽阳光已久的乌云,却也无力抵挡背后袭来的黑夜。孙策到达江郡的第一夜,正是乔莹回归家族,被当做祭品献给大海的当晚。她在暴风骤雨之夜为他指明方向,而后他登陆推翻此地盘踞数百年的宗族势力,振臂成为新王,又自然而然地迎娶对此居功至伟、又救他性命的魔道巫女——叛乱之夜的秦晋之好,对外鼓吹为爱情制造的奇迹。乔莹的确爱孙策,也因这爱而在司马懿的眼中变得愚蠢。然而归根结底,最终司马懿杀死孙策,究其本质是迁怒。
后来司马懿终于确认乔莹那句话的含义,原来她的记忆会不定期地觉醒,从而使她原本就不稳定的精神状态更加混乱。伴君如伴虎,即使只是割据一方的王朝,在大殿上谋生也实非易事,因此与群臣共议政事,争论至酣处几日不归也并非新鲜。这一次他短暂地将与乔莹的纠缠抛之脑后,在拖着忙碌几天几夜、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宅时,撞入眼帘的景象却在瞬间将他的疲劳全部转化为战栗——乔莹躺在庭院正中的躺椅上,嘴唇干裂,面容枯槁,双眼凹陷,唯有在听到属于他的脚步声时浑浊的眼里亮起一点烛火般微弱的光,如同回光返照。一旁的桌上摆着吃食,但早已腐烂变质。她想站起身来迎接和拥抱他,然而饥饿抽空了所有气力,只好让她坐在那里露出无用的微笑。司马懿吞吐出深重的呼吸,没等开口,一众侍女早已齐刷刷跪在旁侧瑟瑟发抖起来,数量对不上,大概有几个胆小的已捱不到他回来时给予惩罚而畏罪自杀。他问:“怎么回事?”一阵寂若死灰后有人颤着声音回答:“夫人坚持要等您回来,一直不肯进食,甚至以死相逼……”后面的话不再说下去了。
司马懿快步走到乔莹身边,拉起她垂在一侧的手腕。她很乖顺,依旧是若无其事的微笑模样,被他牵起的手腕上却横陈几道狰狞伤口,凶器大概是急需磨快的剪刀。他问,为什么?得到的回应依旧是那句让他心惊的话:昨晚,我梦见赤壁了。
他想刨根问底,于是加重力度抓住她的肩膀。然而缺少营养与睡眠,加上自残带来的痛苦让乔莹强撑紧绷的神经已在断裂边缘,因此她在他怀中仰面倒下,像一根苇草,眼睛缓慢闭上,嘴唇翕动几下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故意不欲让他听清似的,他只好作罢。司马懿回到书房,在桌案上摊开书简,思绪却如一团乱麻,一个钟头在烛烟升腾中转瞬而过,他却没能看进哪怕一个字。赤壁,赤壁……与赤壁相关的,究竟能有什么好梦?要完成司马懿的夙愿,杀尽天下人也算不得难以割舍,而赤壁是这疯狂计划中的重要一环,也是她的失败,他的失败,他们落得如今这荒唐下场的始作俑者。司马懿指甲用力抓向头皮,又整个头颅深深地埋进两臂之间,突然想到他曾经也在心里立誓,若谁欺负她,让她心中有恨,他一定毫不犹豫杀了那人。然而后来乔莹最恨的人是他。
那晚轮到他做噩梦,多年来噩梦跟骨骼的生长一样常伴他身,早就习以为常,并能在醒来之后随意地淡忘。然而这次与往常都不同,他看见乔莹,站在黑雾弥漫的悬崖边上,脚下是与赤壁相似地咆哮着的海浪。他仍是武都举重若轻的魇语军师,身边的士兵面目模糊,手中刀剑却不减锋利。他能看清乔莹脸上随他一步一步走近而愈发肆意的笑容,一种惨淡的、与向死而生相近的决绝。
司马懿在梦中伸出手去,可他们之间的距离有无限远。乔莹大笑起来,甚至连呼啸肆虐的狂风都无法掩盖她的笑声,就像不能撼动她稳稳站立的身形分毫。
“司马懿!”她朗声说道,声音清脆,如她眼神一般清明坚定。他浑身战栗迟钝了一瞬,忽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界限来。一切都是无比接近真实的痛苦。
他看见她张开双臂仰面向后坠落下去,橙黄色的,锦鳞一般美好的衣裙飞在空中。北冥有鲲,遇风化为鹏,以游无穷。然而她连飞鸟都算不上,只不过小小的一片随风而逝的飘絮——从他的指缝中无可奈何地飞向远方,再也抓不到了。
“恭喜我吧,”她说,声音被风带进他耳里,“你从今往后要如何,都与我无关!”
司马懿惊醒于更深露重时,冷汗已湿透枕巾。窗外正落下大雪,如鹅毛片片,将此地发生过的一切罪恶同悲哀温柔地掩盖。他坐起身来,撑住仍在突突地跳动的眉心,许久才从梦魇导致的脱力中缓过来。宅邸中鸦雀无声,大抵在此时刻仆人们都早已睡下。司马懿披上外衣推开门,一路直往乔莹的卧房去。
她在安然睡着,被温和的良夜所包裹,胸口一上一下起伏,如同婴儿睡在母亲的臂弯,而不像噩梦里那般万念俱灰地融化在万丈深渊里。司马懿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让他忽然生出一种心死的悲凉,于是走过去抱住她,像泥潭中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怦咚、怦咚……那温暖而单薄的身体里心脏不算有力的跳动,冷风从没被关紧的门缝中漏进来,把乔莹冻醒了。她眼珠动了动,意识到炙热的液体落在她背上,也呆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如今的状况,伸出刚被包扎好不久的手来拍了拍眼前人的后背。
“夫君,怎么了?”她轻声细语地询问,像没注意到他身体一瞬的僵硬。此刻她被黑暗覆盖的眼中同她传递温度的仍是那个已经腐烂的人,他有些黯然地想,把她抱得更紧。“我没事,”十分少见地,他的声音也轻得快要听不见,“求你……哪里都不要去。”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说傻话呢?”乔莹干干地笑了两声,伸出手去揉乱了司马懿的头发,语气却微不可闻地一转,“你看我如今这样,恐怕也没有去哪里的余力了吧。”
司马懿呼吸一窒,条件反射张了张口,却无计可施地发掘她这话无可反驳,这便是他一意孤行,却犯下更多过错所导致的恶果了——为他们不断带来更多的痛苦。时至此刻,他才心如刀绞地明白过来,原来她要活下去早已不需要他了,可他却还可耻地赖她以生存。在此一刹,他忽然理解过去在学院中,何谓圣人曰:朝闻道,夕可死矣。他的什么野心、复仇、窃国,好像都不重要了,不如同归去罢。他闭眼想道。
你现在知道后悔了?有尖细的声音在他心里放肆地嘲笑着,实在很像乔莹。到今天这一切的恶果,全是你一手造成的。如果你在预言之变里死了就好了——你这天弃的恶人,本就是你早该下地狱去。说得很好,他默然地回应着,我死在预言之变,你也死在献祭之夜,总好过今天我们都活得不像个人样。
但,至少现在……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留住她。
“所以我早说,这是不可能的。”乔莹最后说出的话,确实让司马懿真切地理解了,何为肝肠寸断。她的呼吸和心跳亦步亦趋地微弱下去,衣袖被瘦骨嶙峋的手臂衬托得过分宽大,于是更加像崭新的裹尸布,堪堪包裹住一截刚刚枯萎的枝条。
司马懿握住乔莹的手。云销雪霁,窗扇被风吹开,灌进新鲜的空气,她却再也看不到雪后初晴的景象。司马懿抬起干涩的双眼,望向正万象回春的、窗外的世界,里头仍荟聚着林林总总的庸人恨他入骨,唯一一个让他甘之如饴的却在他身边消散。
他想起遥远西国的传说——在海都曾有一位君主病重,弥留之际有只嗓音如天籁一般的鸟儿站在他窗棂上歌唱,使得君主精神振奋起来,一夜之间病情好转。君主痊愈后,下令所有的子民去寻找那只名为夜莺的小小鸟儿,把它带来他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很快,他得到了它,囚禁它以黄金的鸟笼,加固以钻石的锁链,用傲慢而期待的目光看着它说:我亲爱的夜莺,我以国王的身份命令你,再一次对我唱起那悦耳的旋律吧。夜莺回答:王啊,我无法对您歌唱,我的嗓音只属于广阔的天地,而您的宫殿虽然宏大,却空无一物。
君主听罢十分愤怒,愤怒于他认为全部归他所有的世间竟有生灵胆敢违抗他的命令,于是他强迫夜莺开口歌唱,不然便拒绝为它提供水和吃食。生而自由的夜莺就这样在黑暗与饥渴中倔强地死去了——在那寂静如瞑的、空虚的大殿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君主发现夜莺的尸体时伤心欲绝,很快再次病入膏肓,因为他发现的确如夜莺所说,他一直在这金玉其外的空壳中孑然一身,而在此之后再也没有那无比美妙的歌声在夜里陪伴他了。多么愚蠢啊,司马懿拥抱着乔莹,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和我一样。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可惜太晚了,什么都晚了。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事到如今,我也该向你承认……原来我才是最愚蠢的那一个。他说,然而今生已然如此,只盼来世可闻。但又或许像你之前说的,埋骨天各一方,才最圆满。那么就此别过,乔莹。
最后葬她在静水流深的河边,流水匆匆,也是无言。司马懿怔怔地望着旁人为她盖土立碑——她睡在这里,倒也安然。到底,无人能渡我。他眼皮沉重,摇摇欲坠地想着,是我亲手烧毁了那只舟。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