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昭】红玫瑰

38-56 分钟

王昭君回到小房间里,还没来得及脱下身上紧俏的金线绣花旗袍,便赶快去翻床下的夹层,只摸到一手薄灰。她的眼睛暗淡下来,下唇不知不觉间抿得死紧,回想起自己方才上楼时,瞥见大太太跟三太太站在一起窃窃私语,一同向她投来隐晦的讥讽眼神,壁炉中劈啪作响,比往常烧得更旺。她看向摆在桌面上的镜子,眼眶和面颊都蒙上一层不健康的死灰色,反倒让她自嘲一般笑了。她将自己从那衣服里扒出来,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第二日,王昭君病了,额上烧得厉害,手脚却苍白冰凉, 像冰雕捂在被子里却吞进一块烙铁,于是难以自抑地自内向外融化。周先生接下来还有生意,匆匆吩咐一句给她找大夫瞧病,就沙尘暴一样刮出门去了。大太太虽不待见她, 但也不愿她死在家里,徒增晦气,又吩咐管家去拨电话,最近上海滩的阔老爷太太中间纷纷热衷于洋学,连瞧病都改看西医了。街上也开了不少诊所,无所谓李逵还是李鬼,随便先叫一个来。

王昭君烧得迷迷糊糊,抬起胳膊来盯着出神,想到还是小小姐时去看戏,戏台上三太子剔骨还父,随后又以藕身重生, 于是她仿佛也看到一截洁白的藕,切下来放进锅中炖煮,想来味道不错,于是把小臂塞进嘴里。好在还没来得及咬下,意识便陷入混沌,歪头睡去了。梦里她一身水洗蓝的校服,风灌进来下摆涨的鼓鼓的。脑后三股辫挽成玫瑰花似的一个髻,端庄又漂亮。

她今年也不过二十岁,将卷发烫直扎起来,擦去妆容搁在学校里也不违和。原本也是正在上学的,在诗社里做书记官,会用法文读茶花女。但家里要她辍学,说是养她到今日也不过是为了哥哥们娶妻,如今该到她知恩图报的时候。然后将她隆重装扮起来,嫁给上海的富商周先生做四姨太。结婚时还是中式传统婚礼,她面容藏在喜帕下头,听到满堂宾客都在抚掌大笑,于是缓慢地落下一滴泪来,供桌上燃烧的喜烛一般安静。洞房花烛夜,喝足了喜酒的周先生掀开盖头,一眼瞧见她脸上泪痕,送她一记响亮的耳光作为新婚礼物。进我家的门,上海滩多少女人梦都梦不来的事,你还敢哭丧个脸?他满嘴酒气地嚷道。王昭君脸歪在一遍,沉默着,想象自己是橱窗里盛装的木头娃娃。

好梦境与坏梦境纠缠在一起,渐渐黏糊起来,像义太利面上的起司。王昭君闻到呕吐物的味道才稍微恢复一点神志,睁开眼睛时感到迟钝的尴尬,因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正伸到她面前,不偏不倚接住了她吐出来的胃酸。她努力地用眼神表达歉意,被她冒犯的男人倒没表达什么不满,只是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扶了扶眼镜,对身侧的管家说道,四太太的情况不好,还是尽快送医院罢。

管家有些犯难地回道,嗳,您可是大夫啊,您就不能给瞧瞧……男人无奈道,说了好几次,我是牙医。dentist,牙医!况且四太太烧得这样厉害,长眼睛的都晓得该送医院了!后面又吵些什么,她渐渐听不分明,又不知过了多久,四肢被人架起来,抬到车子上去。再醒来就看到医院病房比黑白电影更有凋零之感的天花板。王昭君转转头,没看到熟面孔,反而是那个戴着链条眼镜的年轻男人坐在床边,专注地给一只梨子削皮。她开口对他说话,嗓音像吞烟土自杀又被救回来的人一样嘶哑:尊驾是……男人才发觉她醒了,抬起头来笑笑,笑容里荡漾开能教情窦初开的女学生心旌摇曳的暖意。叫我李白就好,他手上不停,说道,四太太不用起来,好好休息。

多谢李大夫。她想起房间里他自称牙医,想到这事本与他无关,心中涌起一阵感动。李白听了,颇有些愤慨地说道,贵府的管家说琐事繁忙,竟连个照拂的人都不留下,实在太过无情。王昭君听了淡淡道,不必叫我四太太,于周家而言我本来也可有可无。李白闻言,投来眼神询问她中意的称呼,她说,我原姓王,称我王小姐罢。他听了,轻轻勾了勾嘴角说,好,王小姐。

这久违的三个字落在她耳朵里,有些不一样的感觉。或许是她闷在那宅子里太久,许久没有这样好听又很尊重她的声音与她交谈。于是她努力眯起眼睛,记住了眼前男人的脸。李白,叫这样一个名字的人也有一张与之相称的干净清秀的脸孔,又大抵是因年龄和阅历并不显得幼稚。他很快削好了梨子,切成块放在她床头的盘子里。王昭君突然说,李大夫,我的四肢好痛,喉咙也很干,可不可以劳烦你喂我一下?李白有一瞬愣怔,似乎是考虑过现状,于是两指掂起一块梨子,送入她张开的口中。

她缓慢地咀嚼着。梨子多汁,不免有一两滴飞溅到她唇边。李白并未完全收回手指,于是又伸过来替她揩去了。

随后他站起身来,对她说他之后还有工作,交代了护士,会帮她送晚饭来。她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直直地看着他,而后点了点头。他一只脚踏出们去,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折返回来对她说,若是觉得难过,也可以跟护士说,我会过来。

好,多谢你。她这回点头时,眼眶竟有些湿润。

这之后几个月,她都躺在医院里休养。她这回真真是大病一场,大约一周以后才有退烧的迹象,整个人都缩水一圈。周先生百忙之中也来看过她一次,知晓她没死甚是满意,看着病床上她西施捧心般憔悴模样,色心顿起想要亲热,又被她恹恹的态度扫了兴,发了一顿脾气后拂袖而去了,好在没短了医药费。李白来的次数比周先生多,见她脸上开始有了血色,也十分高兴的样子,给她送来草莓蛋糕作慰问品,看得出精心挑选过,奶白的蛋糕坯上淋满鲜红的果酱,盒子上扎了宝蓝色的缎带。他走后王昭君注意到给她挂水的小护士躲在角落里偷笑。

因此她就算仍旧没什么胃口,也叫护士帮她拿来叉子,努力将蛋糕塞进嘴里。蛋糕盒子上签着英文,大抵是货真价实的洋人开的蛋糕店,因此想来价格不菲。奶油的甜味也是与她吃惯的传统糕点完全不同的口感,让她觉得很新奇。她没有去过这家店,想来过去并不需要经过这条街。王昭君心里突然生出丝缕悬空的恐慌——她总是要痊愈的。她与李白擦肩而过,此后成为点头之交。

她最后把那蛋糕吃完了,用力咽下去,深夜中又尽可能轻微地呕吐。

王昭君回家之后,突然变得嗜甜。饭不好好吃,原本她也不爱本地厨子做菜浓油赤酱,只推脱胃口不好,早早离席,掂一颗朱古力球挤入腮中,染黑了牙齿,对于其他三个太太投来的嫌厌目光熟视无睹。一开始的确有些逼迫自己的意思,到后来却是真的染了甜瘾了。除却一日三餐,她都抱着糖罐子不放,空了便一刻不等地出去购置,以至于收获一众糖果店老板为拥趸。她渐渐承认,那种浓烈的甜蜜在她舌尖融化,又晕开至整个口腔的感觉让她越来越痴迷。之后生虫牙也是情理之中,她连因放纵带来的罪孽都甘之如饴地拥入怀中了。

王昭君牙根痛得厉害,心情却有些雀跃——这样一来光顾牙科诊所显得十分必要了。她张开嘴向大太太展示这并非谎言,恰如其分地表现出被疼痛折磨的萎靡神情。与往常一样,这宅邸中无人能腾出空闲陪她前往,于是她整装后独自出门,拦了一辆人力车,一路颠簸着来到那西洋风装修的诊所。招牌上只写着英文,dentist,难怪管家会错将他叫来。往常让人眼晕的英文字母也随她跳下车时的动作变得音符一般可爱。

李白正在坐班,见进来的是她,表现得有些惊异。她本就因过度摄入糖分胖了许多,又捂着一侧脸颊,像偷存了储备粮的小鼠,一如往常淡漠的表情中夹带上了些许委屈。李白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问,王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偷吃了太多糖?见她点点头,他差点笑得直不起腰。怎么跟小孩子似的,他说道。

你不要笑了,赶快替我看看。她言语中多了些嗔怪的意味,于是李白止住笑声,领她到椅上躺下。王昭君跟着他的指示,顺从地张大嘴巴,感受到李白戴着手套的手指探进来时,还是抑制不住地连眼睛也一起微微瞪大了。他很快找到了那颗朽烂的坏牙,用指肚轻轻触碰几下,换来王昭君倒吸冷气的反馈。他又禁不住笑了,调侃她倒底吃了多少,同时检查她其他牙齿的情况。他的体温偏高,手指隔着手套蜻蜓点水地擦过她舌尖,王昭君条件反射地勾了勾舌头,引得他动作一顿,而后从容地将手抽了出来。

情况有点复杂,李白微笑着对她说道,不过王小姐运气好,我这儿刚巧新到一批美国来的材料,补好了就和之前一样,不会再痛了。他边整理器械边说,啊,不过要牢记一点,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吃糖了。他故意把双唇卷到牙齿下边,学老媪的模样咂了两下,调笑道,王小姐可不想变成这样吧。

王昭君被他给逗笑了,李白见状,脸上居然出现惊喜。王小姐,他说道,没想到你笑起来这样好看。

这次换她愣住,一时局促地僵在躺椅上,李白再叫她时已调好麻醉剂,招呼她再次把嘴张开。针尖刺进她牙龈里,很快疼痛化为钝感。李白俯下身,操作器械在她口中专注地治疗起来。

王昭君不知眼睛该往哪儿看,目光打转几圈后,最终还是落在李白眉心。他是个称职的医生,工作时注意力全放在患处,似乎对她愈发大胆的视线毫无察觉。王昭君百无聊赖,连下巴酸痛都在渐渐淡化,然而她心底却开始滋生出一种怪异的不满。她开始数李白的睫毛——他睫毛很长,偶尔还会随眨眼轻轻颤动。她本身是想要平静下来才这么做的,但这行为起反效果,她感到心跳越来越快,脸上的温度也在升高,但她却不想闭上眼睛,只得努力放缓呼吸的频率。那种不满仍在生长,好像有什么死去多时的东西在她身体里重新活过来,就要破土而出一般。

王小姐,我弄痛你了吗?李白终于觉察到,于是停下来询问她。王昭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不是的。她说,大约是麻醉的效果过了罢。她眨了眨眼睛,说,请继续吧。没有要闭上的意思。

治疗结束,李白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送她上了人力车,站在街口对她挥手,看她一闪而过,消失在路灯的尽头。王昭君回到卧室,张开嘴抚摸曾经朽坏的位置,仍有些余痛未消。突然心下一阵空落落的,想要抓些什么在手里,一伸手又抓到那半空的糖罐。她沉默半晌,抓起一颗塞进嘴里。

没到半个月,李白看着再次光顾的王昭君,无奈地扶住额头说道,王小姐,看来,你是一点没听我劝啊……王昭君摇头,一本正经辩驳道,有,有少吃一点。

少吃一点是少吃多少?……唔,每日少吃一颗吧。

也好。李白舒展眉眼,忽然有些欣慰似的笑了。如今王小姐虽牙疼,但瞧着却比之前健康多了。王昭君也冲他笑,说既然李大夫如此说了,诊疗费也不算白花。补牙的流程都是相似的,今回却有些不同。她如上次一般,状似漫不经心地睁眼看着,但李白偶尔抬起目光,径直与她对视。目光相遇时,无人躲闪。他又禁不住笑了,故意问道,王小姐,我好看吗?王昭君闻言,居然认真思考半晌,回答道,好看。

她似乎是想要攒出更多形容词来赞美他的外形的,但无奈说话不方便,连这最简单的回答都很含糊,口水从她嘴角淌下来,李白用手套帮她擦去了。于是她盯着他,试图从他从容专注的神情里找到些许裂痕,可惜什么都没有找到。结束之后,李白拿镜子给她看治疗的效果,王昭君左晃晃头,又右晃晃,盯着那颗被重新修补好的臼齿看了许久。

一直等到李白耐不住开口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王昭君勾勾四指,示意他过来看。他下意识凑过去,迎上了一对湿润的双唇。

王昭君的主动亲吻,时间并不很久,就像蝴蝶落在水面上,歇够了抖一抖翅膀又飞离,对李白而言与一瞬间相差不多,分开时,也像这突如其来的僭越从未发生过。李白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王昭君却抢先开了口。我猜李大夫大抵在想,王小姐——周四太太 ,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她坦然笑了,鼻息浅浅地喷在他的嘴唇上,引起一阵微小颤抖掠过过汗毛。倒有些出乎她意料的,他也笑了,说,其实你心里有答案。

李白领着王昭君到诊疗室的里间去,一间略显逼仄的办公室,堆放着他与其他值班医生的私人物品,虽然散乱,但居然还能放得下一张小床。王昭君在床上坐下,褪下本就松垮的大氅,带着李白的手找到她胸前的搭扣。两人都呼吸急促时,她突然找回理智似的,有些局促地说道,我不再是个贞洁的好女人了。李白咬着她的耳垂应道,贞洁本就是时代给女人的枷锁。

他这么说了,有些安慰的意味包含其中,但好像王昭君的紧张没有被显著地缓解。当他的手抚摸她的蝴蝶骨时,能摸到一片鸡皮疙瘩。她这样的美人,连生理反应带来的尴尬都理所当然也是美的,像一片风吹出来的小小山丘连成了片。性爱开始之后,她就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像越发对着屈从欲望这件事感到后悔一般,连跟他泥泞地结合在一起的那处都在绞合收缩,反而把两人都往浪尖上推得更高。李白吻她的胸脯,使用他在留洋时学到的那些情色技巧中展现出一种无师自通。他目光落在她东方的墨韵勾画出的身体,凌乱披散的长发和她面庞中氤氲的水雾,他想到,她是被新旧时代交裹着冲刷出的一幅女人画像。

高潮之前,他们深深地接吻,像溺水的人拼命从对方口中攫取氧气似的。李白保有的最后一丝理智知道任性会导致毁灭的后果,于是连忙悬崖勒马,射在她肚子上,而后在她躺着喘息时取来纸巾帮她擦拭干净。还好吗?我送你回去?他问道,并向她伸出手来。王昭君似乎是累得连粘在嘴角的发丝都没力气拨到一边,许久之后才说道,好累,再躺一会。

李白更进一步发现她小孩子的一面,又被逗笑了,于是只好自行先穿好了衣服,恢复到先前衣冠楚楚的牙医模样,放任王昭君继续赤身裸体地躺在他的床上休息。他发觉她一直盯着某个方向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他堆在桌子一角的舌克斯毕,有剧目也有诗集。他想到她过去可能是念过书的学生,因家中安排才不得不过起如今行尸走肉一般的姨太太生活,心中又不禁升起些许爱怜,于是对她说道,感兴趣?我取来给你看。王昭君淡淡地回应道,没有力气,你读给我听听吧。

于是李白坐在她身边,随手抽出一本诗集摊开在膝上,用低沉的声线缓慢地读了起来。——美的事物你我渴望,以便玫瑰的倩丽永不凋亡,如同开透的花随时光消逝……他读着读着,用余光去看王昭君。她正把头歪在一边,泪水从她眼里静静地流淌下来。

这之后,两人的秘密关系确定下来。周先生时常出差,半年不回家也非稀奇事。房内几个女人各怀心思,谁都不愿守活寡,各有各的小秘密,因此谁发现什么也不会直截了当地挑明。李白空闲时,会邀王昭君出去转转。他带来一顶金黄色的假发和珍珠白的洋裙,她化过妆后,像个热衷于附庸西式风潮的开放女人,与李白并肩走在街上时,绝无人将她与旧社会的遗孤联系在一起。

李白曾问过她的意见,问她是否感觉太过遮掩而感到不快。王昭君摇摇头,说以前哪得机会装扮得如此大胆,体验十分新奇。这之后李白也不再叫她王小姐,而是直白地称她“昭君”。——反正,人们对她的认知仅限于容貌姣好但深居简出的周四太太,无人知晓王昭君。李白心下涌上一丝小小的窃喜,这有些低劣的喜悦在他直面王昭君的不贞时都未曾显现,而在明了这份独特时可耻地萌芽了。他去牵王昭君的手,十指相扣,握于掌心,感受她因羞涩带来的体温的变化。

那时候他们两人是都没有想过什么未来的。王昭君想过或许有天李白会结识一位端庄得体,最重要的是未婚的淑女,两人坠入爱河,再携手走进婚姻殿堂。她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想到,就像现在这样。到那时,她会装作没有来过,坦然退出。

她舔舔嘴唇,感到舌下有些苦涩,于是要求李白停下来,为她点一杯加糖的咖啡。

很快到耶诞节,上海滩许许多多的商铺都挂上了彩灯,入夜时一齐闪烁起来,街道被渡上一层暖色。王昭君照例到李白的诊所去,她带来的礼物是一件毛衣——当然是用一个适中的价格买来的。李白放在身上比了两下,放在一边,取出他为她准备的礼物。王昭君拆开包装盒的缎带,从中取出一支晶莹剔透的琉璃玫瑰。很漂亮吧?我托人订做的。她听见李白笑意盈盈地说道。王昭君似乎被这从盒子中突然绽放的美惊艳住了,把它捧在手里细细地端详。它的花瓣和叶片的材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教堂的玻璃彩窗,灯光下投影反射在墙上,随旋转而变化,寓意是永不凋谢。

李白见她许久不说话,神情中还流露出些许复杂,于是开口问道,不喜欢吗?王昭君摇摇头,喃喃自语般开口说道,不……很喜欢,太喜欢了。冰凉的琉璃好像带有一种磁力,吸住她的手掌让她不愿放下。她其实该拒绝的,即便藏在房间里,也会像她曾经拥有的那些文学书籍一样,被搜出来摔碎在她脚边,或者更加致命的,成为她对丈夫不忠的切实证据。但她感到口舌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于是把它放回盒子里,像严冬中将手从坚冰中挣脱出来,带起一阵虚无的疼痛。

我该告辞了,她说,有些强颜欢笑,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像逃跑一样离开,无视了李白在她身后伸出的手,和他将说却未说的话。街道上飘起鹅毛大雪,不出意外明天将会交通困难。王昭君缓缓地呼出一口白气,没有叫人力车,而是抱紧了盒子向周宅的方向走去,步伐有些沉重地缓慢。

离宅子还有三个路口,她的手被冻僵了,怀里却还是火热的,仿佛那支火一样颜色的琉璃玫瑰在她胸口燃烧起来,但她知道不过是心跳加速,血流加快。她的脚步变得更慢,路过一个公园,她顿住了。王昭君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她拔腿向公园里跑去。

她来到一棵树下,再普通不过的一棵,雪花正在它的根系处堆积。她把琉璃艺术品取出来,踌躇一瞬后,放在唇边吻了吻,随后用五指挖起坑来,埋下它的过程也很像栽种一株玫瑰。王昭君额头上流下汗来,却不敢用手去擦,怕在脸上沾上泥污。完成这一切后,她抬头看着雪仍在不断落下来,很快将这一切痕迹完美地掩盖。——等到春天,它或许也会冲破土壤的阻碍,发芽生长出来,结出许许多多的芳香和爱。她不着边际地想着,双手合十,像在祈祷。

春天是会照常来的,但王昭君没想到暴风雨会跟着一同来。那之后她又见过李白几次,坐班时总是早退,人也看起来心不在焉了许多。最后一次见他是在4月,细雨连绵的时候。他很疲惫地赶来见她,叮嘱她注意安全,很快又要动荡起来了。王昭君那时正坐在咖啡店里吃蛋糕,看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只愣愣地点点头作为应答。李白叹了口气,十分疲惫的样子,抄起外套出门去了。王昭君还没来得及细想他方才留下的话时,他又急匆匆折返回来,用力地一把将她抱住了。

如果还能相见的话,他低声说,希望我们能什么都不要管,一直在一起。王昭君从中听出些诀别的意味,可惜仍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只得到他一个包含千言万语的离别的眼神。

很快她就明白过来。日本人打进来的速度太快了,比周先生的死讯传来得还要快。不过他倒不是死于侵略者的屠戮,反而他一直私下里做日本人的生意伙伴,遭到了爱国组织的清算。大厦将倾时,每个人都不得不只顾着自己。其他女眷纷纷跟着娘家人出逃,兵荒马乱之际王昭君不知所措地僵站着,有人撞到她,不顾体面骂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回头,像尊木雕。

到现在她真衬得上旧社会的遗孤了,这座城市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在意她。她想到那支被她埋入土中的红玫瑰,像灵魂出窍后重新回到身体那样,跑出门往人群的反方向奔去。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她就被人一把拽入小巷,刚想喊,嘴被那个陌生面孔的人捂住。那人在她耳边说,王小姐不要惊慌,我是李白的熟人,受他所托送你去安全的地方。王昭君看向那人,强装镇定道,可我该如何相信你?那人有些嘲讽地笑了一下,说,你还有别的选择?

王昭君哑口无言,只得任由那人拉着自己上车。车子开过已经或即将被战火侵袭的街道,然后开过乱七八糟的芦苇地,再然后是荒野。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在车子的摇晃中浑浑噩噩地发困。她想着,罢了,就算真死了又能如何,反正她也没有一刻真的活过。但她又突然想到李白,于是迅速将这消极的结论推翻了。她想到那句诀别的话,和土中不会发芽的红玫瑰,又不免更加悲观。即便他们与彼此在一起时真的很快乐,也散入背后的狼烟中再抓不到了。

车子不知开了多久,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直到身边人摇醒她,并递来一张火车票,她才恍然惊醒。身后那人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跳上火车,只觉得这一切都还像她那未做完的梦。一睁眼,她还可以去李白的诊所,听他念上一整天的舌克斯毕。那支琉璃红玫瑰摆在壁炉上,永不凋谢。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但实际上一睁眼她就到了完全陌生的大西南,依旧是一座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在意她的城市,空气却很芬芳,有一股很自然的花香钻进鼻腔。她恍惚地跟着人群向前走,在村中安顿下来,没几天就适应了粗布麻衣和混着谷糠的糯米饭。她在牛棚得到一份工作,能吃到新鲜的鸡蛋,偶尔教村中的孩童念英语和法语。日子过得她好像忘记了上海滩,耶诞节和戴着带链眼镜的李白。于是有人劝她找个庄稼汉嫁了,她总是摇头,粲然一笑说我在等人。介绍对象的大姐狐疑地一皱眉,随后用力拍她的肩膀,说,咱都理解你的心情!等,等一辈子不成?等到黄花大闺女变作黄脸婆,可来不及后悔喽!王昭君不理会,径直走开去给家禽换茅草。

好在乡亲们淳朴,不会逼她。大姐一语成谶,转眼八年过去,她的双手布满老茧,比她更晚来到这里的小妹都已成家,她却仍是孤身一人。直到有天,她如往常一般劳作着,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吵嚷,然后是激烈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战争结束了!战争结束了……王昭君突然感到浑身战栗,回过神来时已身不由己地跑出门去,和人群一起聚集在带来消息的队伍前,成了狂喜中一根左摇右晃的蒲苇。她拼命地张望着,想要找到谁的身影似的,最终得到的却只有失望。

庆祝结束后她跻身前去找队伍领头人,开头本想的是询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能回到上海,一开口又哽住了。这请求好像没什么意义,那座城市中并无人等她,但她还惦记着那支玫瑰,也只能惦记那支玫瑰了。她又想打听关于李白的消息,但这句话也没能问出口。——天下何其大,战乱中谁能在乎一个牙医的死活。更坏的是,万一真的能打听出什么……万一他死了?王昭君不敢再想下去,捏紧了衣角。对方失却耐心,对她说想好了再来。

第二日,她想好了,轻轻放下了那座灯红酒绿的城市。周四太太彻底死了,无人再认识她,活下来的是农妇王昭君。

原本她是这样打算将剩下的半辈子过完的,她没有想到真的能再见到李白。

她在田中劳作时,突然阳光暗下来,人的影子投射在她手中的稻穗上。她抬头去看时,看到一个万分熟悉的身形,只不过瘦了许多,一条裤管也是空的,正拄着一副拐杖,很艰难地挡在了她与太阳中间。王昭君突然头晕目眩起来,直盯着他向自己一瘸一拐地走来。他脸上挂着死神擦肩而过时留下的痕迹,但对她笑起来时,笑容依旧是旧时模样。

昭君,他呼唤道,昭君。然后把什么东西塞到她手里。她在巨大的难以置信和欣喜若狂中伸展开五指低头看去,那是一支红玫瑰,一支真正的,虽然接近枯萎,但依旧散发出令人难忘的芬芳的玫瑰。

他们终于情难自已地拥抱在一起,聆听彼此的泪水落进土地里的声音。李白颤抖着声音说道,没想到不用等来生,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王昭君不停地点着头。她想,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去想那支琉璃玫瑰了。我再也不需要它了。